读《崇祯传》,我眼里的朱由检
此前在《执拗的拓荒者》看到沈从文先生对《李自成》成书前的建议——“这个题目做30万字就可以了”,出于对李自成对沈先生所了解内容的好奇,我便将鸿篇巨制《李自成》加入书架看了起来。
当我花21小时读到四分之一——崇祯正从皇亲国戚身上征军饷——时,我从书中收获的崇祯的印象是极坏的,这是一个刚愎自用、满腹猜疑,一心只想快点镇压义军却毫无建树的皇帝。
对这印象,我产生了怀疑,便想着去看一看历史书(《李自成》是基于历史创作的小说)中的崇祯是怎样的。我搜到且感兴趣的“崇祯传”有两本,一是《李自成》作者姚雪垠的《崇祯皇帝》,二是樊树志的《崇祯传》。我猜测同一个作者观点即便在不同作品中也大体是相似的(这只是我的猜测,极大概率是不准确的),于是选择《崇祯传》。
我的阅读每一本书,似乎都有相对应的专属于这本书的阅读态度阅读体验,这态度是书籍给予我的。《崇祯传》所给予我的阅读体验,有恰似看小说的痴迷,有真正读历史的认真,有来自内心深处的触动,有浑身颤栗基于民族共情的激动。
我一鼓作气看完《崇祯传》,基于《崇祯传》中的内容,我对崇祯的印象是这样的:
“励精图治”这个成语用于形同崇祯,是极恰当的。崇祯的目标,就是振奋精神,想着将国家治理好。他在位期间的行动,是一直围绕这个目标进行的。
崇祯大概是一个很自律的皇帝,他持续读书也作属于自己的思考;他不昏庸,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当这样的拥有主见过了头,便有了“刚愎自用”评价。刚愎自用,多指君主听不进别人意见,自以为是,固执己见,然后独断专行。我在许多地方都看到对崇祯的“刚愎自用”评价。
但似乎这个词并不很准确。在对农民起义军的剿抚问题上,他会听取意见;在是否和议是否南迁决策上,他也屈从舆论压力而不独断专行。我想此种场景下,形容他的词用“优柔寡断”“诿过于人”大概也是恰当的。
再是,崇祯的用人选择,大概是很有些问题的,特别体现在“遭温”——使用只知倾轧他人而不思国事的温体仁为首辅八年——上。用人不淑,便事事不顺心事事不如愿事事变得更坏。
朱由检,是一个真正想要治理好国家的皇帝,但却由于各种原因(天灾、行政腐败)导致事态愈趋严重直至明朝灭亡的“背锅”皇帝。
《明史》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明清史一代宗师孟森说:“熹宗,亡国之君也,而不遽亡,祖泽犹未尽也。……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也;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
若干年后,明朝遗老遗少回首往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朱由检都不是一个亡国之君。吴伟业如此追怀这位先皇:
上焦劳天下十有七年,恭俭似孝宗(弘治帝),英果类世庙(嘉靖帝)。白晳丰下,瞻瞩非常,音吐如钟,处分机速。读书日盈寸,手书逼似欧阳。率更有文武材,善骑,尝西苑试马,从驾者莫能及。讲射观德殿,挽三石弓,发辄命中。暇则用黄绳穿坠石,而手自擘之,曰:“吾以习劳也。”……既莅事,视容端,手容庄,拜移晷刻而后起,欠伸跛踦无自而入焉。
这样一位恭俭而又英果、能文而又能武的君主,落得个亡国的下场,不免令遗老遗少们感慨系之。
“上英断天挺,承神庙、熹庙之后,反前弊,黜邪党,励精谋治,勤勤然有中兴之思。然疆事日警,中原内虚,加以饥馑荐至,寇攘横出,拮据天下十七年,而神器遽覆,遂死社稷。呜呼!英睿谟猷,宵衣旰食,曾不一舒其怀,其留憾何极耶。”钱写这话的时候,朱由检已经死去,用不到拍马奉承,更多的是为后人留下信史的动机,具有实录的意味。
历史并不能重来,但需借古鉴今。阅读《崇祯传》时,我时常有这样的想法,我以为当今从政的人,是都该多读历史的,他们所做的许许多多关乎民生的决策,前人真就几乎全部做过且拥有许多试错经验的。
除去上面已改变的对于崇祯的印象之外,阅读《崇祯传》过程中,我还有好些想要记录的点,它们被我删减到只剩三个:袁崇焕之死、崇祯临死之前,以及士大夫气节、民族气节。
崇祯登基办掉魏忠贤之后,接下来想要且需要做的事情是处理后金灭掉皇太极,于是袁崇焕登场。
按照袁崇焕刚出场时作者所给予的评述,我总以为他将挽狂澜于大厦将倾,我以为他真的能够在五年之内定辽。
但我没想到的是,袁崇焕竟然只能占去书中一小节。仿佛还不到一年时间,袁崇焕便失去了崇祯的信任,于是崇祯杀袁崇焕,袁崇焕在之前杀毛文龙。东边瞬间断去两条臂膀。
看到崇祯杀袁崇焕时,我有感受到一种混合情绪,那里面大概有遗憾、惋惜、愤怒。如果崇祯没杀袁崇焕,是不是东北局势会不一样?如果袁崇焕不杀毛文龙,是不是又更加不一样呢?是不是清便不能替明呢?
从袁崇焕这里,我发现王朝破灭,真就源于内部。当内部各掌权者互不信任互不配合甚至互相拆台时,总会给予敌人以许多可乘之机。
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膛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袁崇焕死时场景,令我感到可怕,原来血馒头,由来已久。
崇祯快死之前,有几个选择可以做:出征、南迁,以及勤王。
出征指的是自己御驾亲征,但他的亲征被自己的大臣顶替于是不成行。顶替他的大臣又是草包一个,于是山西(起义军已经出了陕西入了山西)局势毫无改善。
南迁是皇帝自己(崇祯想的)到南京,或者让太子去南京。明朝的官,仿佛都有些迂腐,他们绝大部分都不愿意附和崇祯决策,于是皇帝自己南迁不了了之。而太子南迁被崇祯明确反对,灵武唐肃宗、南宋故事,崇祯是不想再上演的。
关于南迁,书中有这样一段论述:
崇祯拒绝了南迁的建议,既不遣太子去南京,他本人也不离京。这对后来清兵占领北京时的形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清朝比较完整地接管了明朝中央政府,遂拥有了他们颇缺乏的东西,由此接管了明朝几乎全部汉族官吏,依靠他们接管天下并最后征服南方。崇祯帝的决定还导致诸多皇室宗亲之间继承权利的暧昧不定,以致派系倾轧削弱了南明政权。此外,复明阵营也因之少了一批立志恢复失地、渴望对清朝发动反攻以便光复家园的北方人。崇祯这一自我牺牲的决定,就这样最终毁灭了后来复明志士坚守南方的许多希望。
这全部的决策都回到崇祯的优柔寡断与患得患失,崇祯的不南迁,让明朝失了东山再起机会,也让清政府不费力气便接管了全部汉族官吏。
勤王,则是最末的选择,攘外、安内中只能放弃攘外,让吴三桂弃关回城。
最终,这三个选择在优柔寡断中一个也不成型。于是崇祯死了,当时陪他一起的,只有太监王承恩。
闯王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城内的人分作两个阶层,达官贵人与平民百姓。闯王的口号是不杀平民,于是平民百姓并不怕闯王的到来。
害怕的,是达官贵人。这些达官贵人当中,又分为两个类别,极少部分杀身成仁的忠臣,以及绝大多数改换门庭甚至头前带路的宵小之徒。
破城前夕,那些持观望态度的贵人们听到风声,为活命,他们抢购破烂衣服。
与老百姓们冷眼旁观、若无其事的反应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达官贵人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唯恐暴露自己的身份,纷纷乔装打扮,或是“恐衣冠贾祸,悉毁其进贤冠”,或是“俱穿极破青衣,戴破毡帽”,一时间“破衣破帽重价求之不得”。有人如实地记录了那种丑态毕露的滑稽相:“是日,大小官僚俱以重价购极破青布衫并破帽,混稠人中,低头下气,惟恐人觉。富贵子弟至以鲜衣数袭易一垢敝衣不可得,赤体狂奔,随路跧伏。”
城破之后,这些抢购破旧衣服的人大概是活下来了,但我对他们行为的情绪是复杂的。站在穷人视角,或许有些幸灾乐祸心态;而站在崇祯站在一个读书人角度,又对他们生出气愤、鄙夷情绪。
这些情绪是小小的,一闪而过的,真正让我好几天时不时想起来的,是杀身成仁的那些位。
突如其来的政治变故,雷霆万钧的巨大压力,使明朝官僚集团迅速分化瓦解。一小部分崇尚传统士大夫气节的人,选择了杀身成仁的归宿。他们中有勋戚六人: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东宫侍卫周镜(周奎之侄)、驸马都尉巩永固、宣城伯卫时春、阳武侯薛濂等;文臣二十一人: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都察院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仆寺丞申佳胤、太常寺卿吴麟徵、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兵部郎中成德、兵部主事金铉、工部主事王钟彦、进士孟章明、翰林院左谕德马世奇、左中允刘理顺、左庶子周凤翔、翰林院检讨汪伟、御史王章、御史陈良谟、御史陈纯德、吏部员外许直、中书舍人宋天显等。
看上面一小节时候,其实我是眼泪盈眶的。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会有此种情绪展现,但我的情绪就是激动,内心就是哀叹。
我想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肯定是认可、赞同这些人做法的,如果是我,或许大概率也是不愿意投降的。
他们是忠诚于皇帝么?他们是忠诚于国家么?我理解都是的,那年代大家的认知,大概国家与朱家是一体的。
那我呢?我认可的是怎样呢?我想自己认可的是国家而非朱家,读本书,我最气愤的,是当异族(农民军不是异族)入侵时,明朝的官明朝的兵只顾享乐,我最气愤的,是自己的不争气使得整个国家全部败亡。国破,都起源于内部的瓦解与分崩。
念头有些偏了,记录到此时情绪趋于平静,但内心深处却依然佩服且认可着士大夫气节。
我想正是这些气节的延续,到清末到民国才有一位又一位仁人志士站出来带领大家驱除列强还我河山,才有了现今的国泰民安。
读完《崇祯传》,又是21小时读书时长的积攒。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