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儿,50岁身体里面的5岁灵魂
我最近的生命当中,多出一个熟悉角色,他的名字叫港儿。
“港阿子”是一个记忆中的名字,关于他,我的印象来自于母亲以及小远的描述。
“那个港阿子蛮喋啊,你们就莫惹他。他还蛮闲人,那往常,他把他地坝里搞些棒棒拦到起,不准别个过身。”这是母亲说的,“蛮喋”是下手不知轻重的意思;“过身”,指的是路过,国家给港阿子修的房子,正在公路边上。
“我小时候儿放牛,还跟那个港阿子两个打啊一架。”这事情小远与我说过两次。最近一次,是阿江结婚那几天,小远看见正帮忙烧火港阿子时想起来的。
我记忆中的港阿子形象,是一个应该敬而远之的混世魔王。
我开始对港儿有一点了解,是今年某一次的下山路,我正送父母进城吃酒。
“港阿子,你到哪儿去?”
“我到长基活去,我那个大姐喊我去玩两天。”
“来,上车,我们带你一截。”
港儿上车,父亲母亲开始问他的话,以一种对待小孩的方式。
“你不带东西么?你走啊好久了嘛?去玩几天咯?”
“我要带啊,我走到谭家坪去赊一件红牛带下去。我早上吃啊早饭哒就出门,他们喊我多玩几天。”
“你今天穿的还蛮好看嘛,这个开车的是哪个你认不认得到咯?”
“我这个衣服是国家买的,新的哦。这个是你们娃娃的嘛,他是大滴个还是小滴个呢?小滴啊?那你媳妇子呢?不是才结婚的嘛?她没跟你一路么?”
彼时港儿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快老去的男人。
上周参加完大姐婚礼,我回到家在山上的家里办公一周。过去的四五天,我每天和港儿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干活,这让我对港儿了解的更多一些。
“财锅,你给我喊一声港阿子,喊他明天来给我挖一哈田呢?我之前给他说啊的。”
“你等一哈哈,我这哈就喊,晓得他在屋头没得。”电话里面传来喊人的声音,“港阿子……港阿子……你飞爸儿喊你去给他们挖田,他说之前给你说啊滴,你去不去嘛?”有一个声音回应,但听不清。
“他说要得,他说明天来。他说他要先把他国人的苕栽了再来。”
“哦,要得。谢谢财锅,我是说好像听到港阿子在扯起喊背苕秧子咯。”
我以为港儿会在第二天一早过来,然后晚上回家。
港儿是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到我家的,他的走路姿势很悠闲,大概走两步站一站往路两旁望一望。港儿还认识我,他叫我叫的很亲热:“嘟嘟儿”。(原谅我此处依然使用“嘟嘟”,在我们的方言里面,名字后面带上“儿”发音,是表示亲热的意思。)
晚上港儿和我们一起吃饭,父亲母亲一直给他夹菜。
“萝卜皮子吃不吃咯?来吃点,这个好吃。葱壳子,也来两个。这是瘦肉,你啷个不要嘞?来一坨。”港儿对于吃,有自己的喜好,他不喜欢吃瘦肉,也不喜欢肥肉,要他吃肉,得劝一下。
“港阿子,来,这一坨是好的,你把它吃啊哈。你看我嘛,我这一坨跟你这个是一样的,我一口就把它吃哒,你也学我一样咯,来,一口就吃哒。”港儿果然照着做,他也一口吃掉一坨肥瘦相间肥肉偏多的坨坨肉。
“哎呀,嘞个是有蛮嗨唉,这一坨就把我国打晕哒。”
港儿吃饭喜欢泡汤,后面好几次吃饭,他都用汤将碗里装满满的。
“来,我给你泡,你晓得舍儿嘞门喜欢喝汤啊。我晓得哒,港阿子聪明的很,他们说这个肉汤营养都在汤里面。我看港阿子一点都不哈,聪明的很哦。他晓得赶好滴吃。”港儿端着他的碗,嘿嘿嘿笑着,我以为他很受用母亲的夸赞。
港儿并不很明确自己到底喜欢吃些什么。母亲将港儿下午从后山掰的笋腌了,港儿吃第一口说腌的咸了,到最后,港儿和母亲抢着吃:“你不是说这个不好吃么?啷个现在一大著一大著的吃嘞,你给我留点啊,莫一个人吃完了。”港儿嘿嘿嘿笑着,真的给母亲留了些。
我家新养一条狗子,这狗子也很皮,每当我走到它面前,它都用两条前腿抱住我的小腿,我要走,就拖着它,我不走,它就用嘴咬我的鞋。
我们每天的早饭,是面条。母亲每次给港儿煮一大碗,港儿每次都不吃完,吃不完就喂狗。一来二去,狗子和港儿也熟悉起来,港儿可不像我,对狗子的抱腿啃脚给予忍耐,他拿一根竹条用力打狗子。
狗子怕港儿。
港儿喜欢说一些听来的或是自己体验到的闲话:“你格老子再回去了就莫乱说啊,你现在是不是吃的面条嘞?哪个一天三顿给你吃的就是面啊?一个男人货里,莫习到背后说别个。”港儿不反驳也不搭话,他只是抱着自己的碗,嘿嘿笑着。
港儿怕蛇,周三早上吃过早饭,他准备出门背柴,正干活的我听到他大声叫我:“嘟嘟儿……嘟嘟儿……蛇!蛇!”我看见一只大鸟站在路边,似乎正和什么东西对峙,“那个沟里刚才出来了一条蛇,我不敢过去。”
我得快点回到电脑前面,半小时后再出来,港儿还站着看鸟与蛇的对峙。
蛇最终被撵走,港儿叫我和他一起:“走,嘟嘟儿,我们一路去背两回算了。”
“我不能陪你去了,我要开始上班了。”
港儿不强求,只“哦”一声继续往前走,再走两步,他嘴里哼出来好些山歌,港儿唱的山歌,真好听。我听不懂港儿唱的具体内容,我知道他唱的调子,和会唱山歌人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那个上午,背柴的港儿显然是很开心的。
周四下雨,吃过午饭大家都睡午觉。早些醒来的港儿,自己一个人坐着剥豌豆:“你老汉儿还没起来,我先来剥两哈。”
转眼到周五,港儿即将回家,临回家的港儿吃饭极不认真,他只吃一碗汤饭就不再吃,他忙着收拾行李。港儿用一个胶口袋,将他的东西装着,胶口袋里的物品,有三包烟,有父亲给他的牙膏牙刷,有一个他找我要的装香菇的空盒子:“嘞个盒盒你打算用来装摩尼哦?”
“我拿回去装茶叶子。我有茶叶子,是我国人摘的。”
收拾完行李的港儿坐不住,只催父亲快点吃饭。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