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再见沈从文先生一面

上大学对我,对我们很多同学来说,是从县城走向市区走向省城的一种捷径。我们很多同学,选择在重庆念书的,分布在重庆各个学校,大学时的我们,喜欢你找我我找你串门走“亲戚”,由此,我对重庆的许多大学都比较熟悉。其中最熟悉的,除自己学校之外,是重师;重师的老校区新校区,我都很熟。

十几年前,重庆没有直达巫溪的高速路,我们上重庆坐大巴,一坐一整天,早上出发,晚上到达。那时节,沙坪坝到大学城的公交车,也只有一趟266,末班车只到晚上9点。

有一次开学,我独自上重庆。当大巴车停靠在朝天门时时间已晚,没了去沙坪坝的公交车又不舍得住宾馆的我第一次打出租车到重师老校区,我的计划是在重师进门右手边的阶梯教室对付一晚。

所有教室的灯都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泛着绿光。我进最近的那间教室,走到最后一排,以书包做枕头,躺着。世界很安静,我心里带着对出租车师傅的感激(下车时,手机从裤兜中掉出来,师傅叫住我还给我)、睡觉事情有了着落的安心,以及对鬼故事的点点恐惧浅浅睡去。

教室忽然有了声响,我睁眼看见电筒光在空中晃,一位保安大哥往阶梯上走一半又退回,我内心生出许多慌张同时将呼吸动静调至最低。保安大哥待一会后走掉,嘴里仿佛发出“奇怪”念叨。

第二天,我坐早上第一班266回到自己学校。

上面这一段记忆,是阅读《湘行散记》《老伴》时由沈先生的“泥堤上躺五晚”经历勾起的。我以为自己住阶梯教室和沈先生他们泥堤上躺五晚有些相像,于是生出想法将它记下来。(记下来,便发现自己与沈先生之间的差距,还大大的:我写不出那种流畅、平静感觉。)

沈先生的《老伴》,讲的是他回家路上碰到十七年前老友但不打扰老友的故事。故事框架,首先介绍泸溪县城,接着和伙伴们初遇泸溪,伙伴中有一位爱上县里卖草鞋带子的翠翠,其后伙伴四散各有各的运命;十七年后沈先生再回泸溪,县里卖草鞋带子的“翠翠”还在,她是伙伴和翠翠的女儿。

沈先生的行文极其流畅,这文字中有不加着色的乱世描述,有平凡普通的个人生活与期望;以及对自己过往经历的诉说,诉说,但不诉苦。一篇《老伴》读下来,我感受到静心与惊叹:“沈先生可写的太好太好啦。”

对的,正如我已经理过许多许多次的认知:读沈先生文字让我感受到静心。过去的某一天,又感受到心不静的我想着用读书来静心,我首先想到的是“沈从文”,我在书架上翻又在书城中搜,搜到《湘行散记:黄永玉插图版》。

《湘行散记:黄永玉插图版》是两本书——《湘行书简》《湘行散记》——的合集。《书简》是沈先生许多书信的汇总,这些信有写给三三(“三三”是沈夫人张兆和)的,有三三写给二哥(“二哥”是三三对沈先生的称呼)的,有沈先生写给其他家人的。《散记》是沈先生对沿途见闻做过整理后的文字汇总。我能感受到书信与“整理”的差异,书信言事又直接表达思念,“整理”读来流畅且余味绵长。

沈先生在上海时,想着将小豹子教育成一个愿意读书的青年学生。小豹子不按沈先生预想行事,在上海打坏一个人后逃到军队继续他自己的快活生活。四年后沈先生回家,再碰到小豹子,小豹子护送沈先生一路,由此,有了《雏虎再遇记》。我从《雏虎再遇记》收获满足与快乐,我佩服小豹子的洒脱勇武,又喜欢他在沈先生面前的腼腆含蓄。

相较三年前第一次阅读《雏虎再遇记》,现在的我除满足快乐之外,还多出一些新的理解,新理解来自于《被讨厌的勇气》也来自于《真实的幸福》,这是“课题分离”的话题,也是找寻快乐幸福的方式。我们其实是不太可能强迫别人做出改变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处,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当我们于自己长处于适应中过活时,就会拥有快乐、幸福以及能量。

第二次阅读当时,我对沈先生说:“哈哈,沈先生,您看,相较两年前,我现在也能在您这里拽拽文说说自己见解而不是单单只有跟随以及崇佩啦。这是近两年读书后留在脑子中可算作是我自己见解的认知,正如您所说的‘永远不灰心,永远充满热情去生活、读书、写作,三五年后一成习惯,你就会从这个习惯看出自己生命的力量,对生存自信心工作自信心增加了不少’。我不灰心,我真的有看到积攒的力量。”

沈先生给三三信中,有这样的一段:“三三,我因为天气太好了一点,故站在船后舱看了许久水,我心中忽然好像彻悟了一些,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中得到了许多智慧。三三,的的确确,得到了许多智慧,不是知识。我轻轻的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着!”

沈先生在船舱中看水很久,我曾经坐在地坝看太阳影子很久,就在大前天(周四)夜晚,我站在阳台看对面高楼看南山很久。每一次安静看山看水,我仿佛能像沈先生一样,领悟到许多智慧。智慧中关于“空灵”的部分,被我记在周四晚间日记中。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