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
太阳从对面山头冒出来,越来越高,顶上搭着棚子的地坝里坐满了人。地坝和公路连在一起,领到“砍竹削篾”任务的郑玉明搬一条板凳到50米外公路上,正在树荫下工作着。
叠完福纸又搬完冰箱,眼见无忙可帮又感觉无处落脚的我走到树荫下,坐到郑玉明身旁,与郑家爷爷有了一段简单谈话。这周的某个午睡醒来,很突然想起这段对话,于内心生出佩服、向往情绪,于是有了此篇。
“老辈子,您划篾做摩尼哦?”
“他们说要把你大伯抬到下头去,用绳子不太得行,还是竹子绑的扎实些。这个就划哒来绑木头。”
“哦哦,我可不可以试一哈啊?感觉您弄起来好像满简单。”
“得行,你肯定得行。”郑家爷爷将他手上没了最前面一截的弯刀递到我手上,又将破到一半的竹条递给我,再帮我调整坐姿:左腿伸长右腿缩,左手拿竹条倚着腰,右手持刀;刀和左手距离大概十公分。
我往后划大概十公分,郑家爷爷打断我的尝试,拿回刀与竹:“你做这个还是不太合适,左手要靠前一点,右手要倚到竹子。倚到起就想往哪走就往拿走,你那个后头就会划偏,做不到一边一半。我们这个手有茧,跟竹子已经有了交情,不怕划。”
我带着佩服夸了郑家爷爷的健硕与手艺,他回我:“术业有专攻嘛,你们搞得那些我们还不是搞不来。你们现在都是用电脑的嘛,我那个外孙女也是,拿笔杆子得行,也是用电脑,做会计。”
郑家爷爷夸外孙女能干,又说一说外孙女的缺点:“我们那个外孙女,就是口才有点撇。她之前考起那个单位,笔试第一名,口才差点。她经常给我打电话说,喊嘎嘎你们莫喂那么多猪,莫种那么多田。我就说,你现在上班也累嘛,我这个还好,搞了一辈子的。”
郑家爷爷手上不停,我们的话题转个弯,他说起我的爷爷:“你爷爷当时在我们湾里,其实是个厉害人物,他就是差两个帮手。如果有两个帮手的话,他肯定搞得出一番事业。”
“他硬是把郑玉盛告倒了的哦!当时都要把他抓起去坐牢了的,结果郑玉盛上头有人,就说又没得好大的事,他也嘞么大个年纪了,就说算了,没得必要去受那个罪。把他村里头的职务下哒就是。”
“哈,真的啊?我还晓不得爷爷啊子有这件事呢。只晓得他喜欢往外头跑。”
“那是真的唉,我们一家的嘛。我晓得当时在湾里,他们都说你爷爷不成器,没搞成个大事,但我还是觉得他得行,就是差帮手。当时就是他在你们家族弱些的嘛,现在在你们手上扳回来了。你们三支人,就看你爷爷这支后头要好点。”
“老辈子,现在都过得蛮好的哈。而且这个社会啷个说的清嘞,还是要看后头。”
“唉,不看后头哦,就看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看你们龚家祖上和我们郑家祖上,都是地主,那个时候好风光。到你爷爷手里就示弱,现在到你们手上就又起来了。”
“好,有这些就够了。”说着郑家爷爷将所有篾条挪到路边树枝上,再拿回一条已经破好的半指宽篾条,从中间划开,只留用最表面一层。
“您今年好多岁了啊?”
“今年子77了。”
太阳又走一截,树荫依旧,地坝里传来叫吃饭声音。郑家爷爷毫不拖沓,将所有篾条再收到路边树上,将刀藏到树枝下方,又将板凳转一转顺着路放:“走,吃饭!”
我们边走边聊:“小伙子,我给你说哦,现在的年轻人咯,愿意来和我们说话的人少嘞。你还有点不一样。”
“哈哈,我喜欢和您们聊天,我喜欢听您们讲故事哈。”
我不太记得话题是怎样岔开的,郑家爷爷带着很大能量但并没有骄傲神情站住对我说:“我给你说,我今年子喂了三个猪,现在基本上都已经有了300斤了,那个大的可能快接近400了。”
我真心佩服,并将佩服写在脸上:“那到过年的时候……”
“过年的时候,肯定500斤是没得跑的。”
此时旁边路过一位我不认识估计郑家爷爷也不认识的微微胖大哥搭话:“那你老辈子要抽好多成呢?”
郑家爷爷声音中气力更足:“我不抽成,这是我国人喂的。我国人37年前就在一边,从40岁就分家,我娃娃的是娃娃的,我的是我的。”
吃过午饭,我帮着收收桌子。
郑家爷爷在树荫下继续划篾。 (原文链接)